一篇雋永的舊文章,duncan無意間發現...


文中道出府城面貌中的點滴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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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台南舊事 --- 韓良露(2002.03.29 中時人間副刊)







我喜歡台南那種緩慢的、懶散的、優閒的氣息,潮濕的空氣中飄浮著草木青味、黃 昏時隨著台南人上街漫無目的地散步,入夜後沈靜的暗巷浮動著花香、夜訪郡王祠深夜 的陰森,晨探赤嵌樓黎明的蒼茫。



我站在台南火車站月台上,等著南下的慢車從永康開來,載我去保安村,我並不是想趕時髦,去玩一趟永保安康的火車旅行遊戲,而是想回憶一趟二十多年前的逃亡路線。



   


那一年,把青春日子過得像寫壞了的「麥田捕手」的我,實在厭倦了在台北的生活 ,突發異想的要到遠方去唸書,當年還不流行高中生出國,我只好在全島選一個可以轉學的地方。我可以選高雄,那裡畢竟是我出生的地方,但我對那裡的記憶只剩下最早的童年記憶,才兩三歲的我,在高雄愛河淹大水的那一年,被困在一個高高的衣櫃上,眼睜睜看著我很喜歡的一雙小紅鞋被水沖走。

我也可以選擇新竹或台中,父母當然希望我選離台北近的地方轉學,雖然他們一直沒有明白為什麼我非要離家求學,一向只有南部的孩子離鄉背井到台北唸書,那有北部的學生一個人去南部唸書的道理。


但我那一對開通或寬容到不可思議的父母,對我的青春浪蕩生活早已不知如何是好了,高一唸中山女中時,曠課加請假記錄破建校歷史,高二轉去了辭修高中,依然不改本色,還鬧過一次笑話,在全校朝會時(那一天我還是不在,事後經同學轉告),校長宣佈高三上年度全校第一名的獎學金得主韓良露,因請假加曠課太多,操行成績只剩下了不到三十分,因此被取消資格,當場引起全校哄堂大笑。



在台北其實也沒什麼壓力的我,只是難耐那段想離家遠遠的衝動,想一個人過日子,想每天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想不向任何人交代地體會孤獨和寂寞。

最後我選定了台南,主要原因是因為我母系方面的親人,外公外婆媽媽大舅阿姨等等都是台南市人,雖然他們已經通通住在台北了,但台南對我一直有種神秘的牽引力量。



也許是聽多了阿嬤講的台南的事故,說她漢學家的父母思想先進,讓女兒讀書識字到市女中,說她父親雖然反對女兒看上了民族路開布莊的少東阿公,這個據說長得十分漂亮的男人,到日本唸書未成,回來變成了皇民,是阿嬤漢學家父母不恥的人,但讀過書的阿嬤懂自由戀愛,硬要為男人的美色而下嫁。婚後,阿嬤也過過多年老板娘的生活,母親還記得她剛上小學時每天都有三輪車接送,但光復後民族路一場大火燒光了阿公家的祖業,據說放火的人就是為了對皇民報復的。

家道衰頹後,阿嬤才知道男人的美色無用,雖然她並未因此就少喜歡阿公一些,阿嬤曾經拿她和阿公結婚時拍的照片給我看,照片中的阿公真好看,長大後我才發現他長得像李察吉爾,瘦長鮮明的臉框,有著洋人的眼窩,令我懷疑阿公的家譜中是否也藏著荷蘭人的遺傳基因。阿公這一張好看的臉,一生對做事無用,對女人卻很有用,終其一生,阿嬤都還要搶著和別的女人競爭服侍阿公。



大舅也繼承了阿公的容貌及命運,只是更為悲慘些。天資聰穎的他,唸台南一中時,就被台南大舞廳的當家舞女看上,日夜溫柔鄉的他染上了毒癮,早早就送進了台南監獄,我小時候,曾和阿嬤從台北坐火車到台南探親,阿嬤在火車上大剌剌地數著一大疊的百元鈔票,到了台南,阿嬤說要帶我去個地方,叫我回台北後不要說,後來我就去了那個印象中有好高好長的石牆,以及高大茂盛的鳳凰樹的關人的地方,阿嬤給了大舅一大筆錢,說這樣他在獄裡會少受點罪,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大到懂得看大舅的臉,三十多歲的他,的確長得又俊秀又文氣,彷彿電影明星一般。

在我印象中,有不少好看的台南男人,特徵都是陰柔斯文,像那個在台南火車站帶了陌生的日本女生回家的男生,當報上刊登了他的照片,那一張多麼文雅又令人放心的臉,竟然是個將女人支解的殺手,還有那個傳聞中年輕時多麼斯文秀氣的小說家台南人舞鶴,他的小說不也殘暴地支解著語言嗎?

我一心想到台南去,長大後才明白當年我一定是聽到了不明的、遠古祖靈的召喚,父母說,考上了台南女中你就去吧!他們一定覺得我上不了,沒想到兩百多人考轉學,只收了我一個人。





父母只好幫我租了房子,在府前路郡王祠旁的巷子裡,兩層樓的老式洋樓,屋主是 在台電上班的高級職員,太太在家教鋼琴,有一個正在唸私立長榮女中高三的女兒,這一家保守的人家,肯把房間租給外地學生,看上的是要唸台南女中的我,會對他考大學的女兒激起競爭鼓勵的作用。

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預料,註冊入台南女中高三後的我,第一個星期摸清了學校有多少棵老榕樹、受夠了清晨朝會的團操,更受不了台南女中古怪的制服,更奇怪全班女同學為什麼下課休息時都靜悄悄的?

我又開始了逃學的日子,剛好認識了在台南美新處辦畫展的人,要我白天幫忙看畫廊,反正是義工,我有空去時,就到美新處圖書館借英文小說,畫展看煩時,還可以丟下整屋的畫,到美新處門口的莉莉冰果室吃番茄沾糖薑醬油和水果冰。




我曠課了一個月,認識了一些斯文秀氣的台南男孩,一起騎單車去南鯤鯓,看還沒開過畫展只是傳奇老人的洪通,一起在台南孔廟的大榕樹下交換閱讀彼此寫的現代詩,這些男生都跟我的外公、大舅一樣,會說一種很柔軟的台南腔的國語及閩南話,很多年後,我去了京都及蘇州,才了解到什麼是古都人的聲音。


曠課一個月後,學校開始查問了,我索性瞞著台北的家人,也騙了學校的教務主任說我水土不服,乾脆辦了休學,當時,我已經捨不得離開台南了。

我喜歡台南那種緩慢的、懶散的、優閒的氣息,潮濕的空氣中飄浮著草木青味、黃昏時隨著台南人上街漫無目的地散步,入夜後沈靜的暗巷浮動著花香、夜訪郡王祠深夜的陰森,晨探赤嵌樓黎明的蒼茫。



我慢慢地溶入了台南的古老靈魂之中,明白了台南人在壓抑、保留、淡漠、守舊的外表下,潛藏著的狂熱、執著和驕傲。


如果台灣有所謂南部人的概念,高雄市人的生猛、嘉義市人的鮮蠻,都符合南部人的形象,只有台南市人不一樣,也許太多歷史的變遷和古都的幽魂讓他們從不認同地理上的南部,只認同歷史時光中的記憶,有一次台南人的小提琴家胡乃元說到一個故事,他說有人說起陳水扁總統是台南人時,只有真正的台南市人才會糾正說,陳水扁其實不算是台南人,他是台南縣人,實事求是又自命不凡的台南市人可是連跟總統沾親帶故都不在乎的,台南人對看不慣的事情,卻也不屑用激進的手段去改變,我到了很大時才明白,小的時候常帶我去陽明山台灣神學院參加夏令營及北投長老會做禮拜的阿公阿嬤,就像他們台南神學院的鄉親一樣,是如何堅守台獨基本教義,他們把大女兒嫁給了外省人,卻終其一生在骨子裡排斥外省人,但他們從不明白表現這些,他們懂得什麼叫保留和壓抑。

去年,我應誠品書店去南部演講,台南的聽眾比高雄、嘉義場都多,但演講後我問是否有任何問題,完全不像高雄和嘉義的踴躍發言,在台南,沒人提問,但也沒人離開,幾乎有三分鐘的無言後,直到我說沒問題就結束吧!還是我先站起身,才有人起身離開。

誠品書店的人告訴我,這就是台南人,他們不喜歡在大庭廣眾表示意見,是歷史的集體記憶使他們不放心陌生人嗎?

走在台南街上,你會發現這個城市人們說話的聲音比別處小,電梯中絕不會有人高談闊論,台南女孩的穿著也特別典雅保守,彷彿從舊式的日本時裝苑雜誌上走下的人,在度小月老店遇到幾個剛放學的高中大男生,正在發育的他們竟然也肯花錢吃那小碗得不得了的擔仔麵,難道他們這般年紀時就已經懂得拒絕流行全島的俗擱大碗的誘惑。

在台灣的各大城市中,台南改變得最少,這個城市的人只想記住歷史,並不怕被時代遺忘,台南鄉親父老如今最不堪的記憶,竟然是曾經讓一位市長大肆改變,而做了不少沒格調的事。

我終究不是真正的台南人,台南是容不下浪子浪女的,他們必須離開,休學了三個月後,父母終於發現了我的祕密,宣佈要來帶我回家。當夜,我四處聯絡台南的友人,凌晨帶著行李偷偷離開租屋處,只驚動了客廳中正在打瞌睡的大狗。清晨,我從台南火車站搭上慢車,直赴保安村友人父親的鐵路宿舍落腳。

二十多年後,我左等右等,從永康來的慢車始終不進站,後來才聽廣播說火車出永康後在平交道出了意外。事故正在處理中,要乘客耐心等候。

那一天逃亡的晚上,父親運氣好,竟然等到了不知情的友人去找我,東打聽西打聽下,知道了我在保安村的藏匿之處。

那一天晚上,父親領我回台南,卻遇上台南全市大停電,當時還謠傳是台獨份子幹的破壞,一個城市會為一個人的逃亡終結而停電嗎?而多年後,我想再去保安,為什麼又搭不上火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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